火車匆匆而過,像一隻盲目的野牛,向着前方衝,衝過一站又一站,停站的時候,有很

多人跑上車内,也有不少人跑下來;有來不及下車的、有趕不及上車的。火車沒有一點同情,

繼續無情地向前奔跑。好像「時間」般片刻不留。

  人在車廂裡,看見窗外一片美景又接着另一片的過去,究竟是「花」或「草」,分不開

來。「人生」何嘗不是如此,

  「人」在一生之中,要看透每一件事,每一個人,除非有敏銳的眼力去透視,否則,


    了解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
      人不喜歡被人太了解,否則,就好像赤裸裸站在人前。朋友相處,多點帶有「利害」,表現出來的往往是半個自己,

    到了熟落的時候,彼此都說:「我非常了解你」,彼此都互相視爲手足兄弟,而他可以為你犧牲一切,於是你們都說:

    「她(他)是我的『知己』」。

      有一天,利害衝突,有一天,考驗來臨,你會發覺,事實並非如此。畢竟,能共艱苦,共榮華的,不是人人皆能,有

    時你負人,有時人負你,要做到肝膽相照,要彼此了解並不是三言兩語,一朝一夕可成。

     「義氣」是一份互相應存的氣節,朋友相處,「利害」不可能取代一切,正如名利不是一種「真愛」,祇是「形式」而

    已。

      你若感覺寂寞,在人生旅途之中,不難找到與你同渡艱苦、共享佳節良辰的人,當塵世為你所倦,有人與你為伴聼聼

    你内心的苦樂,雖是聽衆一名,也樂於有人傾訴。若果天下人皆責罪於我的時候,他還會呈現一份同情,一份可憐。雖然

    力量不足以解我煩憂,不過,活了這一段歲月,能得一個如此「知己」,一個旅途上的良伴,人生亦復何求?我的收場,

    並不是他的願望。

      火車有起點,人生有終點。火車式的人生,來得匆匆去得匆匆,旅途上,火車有很多站,當你坐到一列火車上,都會

    有很多人上車來與你認識相處,也有不少人下車與你分離,「時間」就是客途相處的機會。它會證實一切,使你了解對方

    更多、更深,當他要下車時,是最最痛苦的事。

      痛苦的是失去一個「知己」,雖然美貌時常吸引你,可是她並不出衆;雖然力有不逮,她願幫助微弱;你雖成就未

    獲,她却欣賞你。一個並不美麗而腦子裡蘊藏着無比智慧的人,你未必要身受她的提攜而愛慕她,主要是她有一份永遠享

    受不盡的忠誠,不論你喜歡與否,她都說真話。

      在這貌不驚人的臉孔之下,有一份清高氣質,愈看愈深,正因爲她永遠一副不妥協,你纔會感覺她的可貴,畢竟「知

    己」不是一天、一年或者一生可得,還需要一點「機緣」。

 

 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1975年12月12日~20日《香港電視》第423期